
遊戲製作人,代表作《他人世界末》
這篇文章我最初寫於2018年,發佈在微博,後來不知為何這篇文章被禁止閱讀了,或許是因為被認為損害了什麼人或群體的形象吧。不得不再次聲明,本文章內容純屬虛構,無論大家看著覺得多真實,所有內容也都是我編的。試試看能不能再發出來吧。
一、牛Peter篇
我叫牛福華,二十五歲。在老家的時候,大家都喊我大牛,來了這座城市以後,公司裡的人叫我Peter。
這是我來城裡的第五年,錢賺得不多,節約點用的話,基本可以在解決溫飽問題之後,再稍微存上一點。進城之前我曾打算在這攢錢娶媳婦,現在不這麼想了。
我和老鄉阿旺合租在無希路的一棟老樓裡,潮濕,總感覺裡面的木頭明天就要徹底爛光。之前每年都說要拆遷,後來又說這一片要被保護起來,租金反而漲了。一個小房間兩張床,公用廁所廚房,一個月租金三千。我是不滿意的,但阿旺說,市中心靠近地鐵,這個價很公道了。
要說這房子的缺點,那真是千千萬,但它有一個優點,就是離公司很近。
公司也是阿旺介紹的,從租的房子下樓過一條馬路就能到。阿旺說,光論這一點,我們已經超過全城99%的人了。我內心一直很感謝阿旺,別的老鄉來城裡都是去工地,我一來就坐辦公室。當然,也是多虧我在老家上過三個月電腦課。
剛聽說這公司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它是做什麼的。按照阿旺的說法,公司養了些女人弄了個叫草莓十八的組合,每天晚上在辦公室旁邊的劇場跳舞,我的工作內容就是給這些「成員」P一P照片、做做宣傳圖——聽上去像是歌廳、夜總會一類的地方。不過,我這個人體能從小就不強,比起搬磚,P照片真是輕鬆很多,反正有專門的軟件,熟練了以後,一張照片三兩分鐘就可以搞定,夜總會的話,說不定還能有一些「福利」,我信阿旺不會坑我,於是開開心心就來了。
其實,到現在我也沒搞清楚,阿旺到底算不算坑了我。
來公司的頭三年,我每天都感覺這裡隔天就要倒閉。隔三差五,總有家長帶著十幾歲的小女孩來辦公室鬧,每次來的人不一樣,吵的東西也不一樣,一會兒是工資問題,一會兒是學校問題,一會兒是合同問題。有些吵完了還來,有些就再也不見了。這些來鬧著要解除合同的小姑娘一個個都水靈的很,也不知道公司都是哪找來的這麼多漂亮女孩,但是公司要我P的那些照片,人全都長得歪瓜裂棗,還不如我們村里的阿芳。就這樣領導還老自信了,說照片調調光加個柔化濾鏡就行,五官不用修。不修誰看啊?我剛開始有工作熱情的時候還會偷偷調一調,怕這個相貌水平把客人都嚇走,工資發不出。後來我也不修了,一是不管修不修,工資該發不出還是發不出,二是我發現這些女的無論多醜都有「粉絲」看。他們管這叫「養成感」,我也不知道這「養成感」是個啥玩意,反正在公司領導眼裡,你放一張不P的照片,過一陣子放一張P過的照片,再過一陣子放一張濃妝高P的照片,這就算「養成」了。
剛開始P照片的工作量其實就那麼點,大部分時間我還是被公司差著去劇場打雜,哪裡缺人補哪裡,燈光,音響,檢票的,我都乾過。休息的時候我常去劇場後台的樓梯轉角抽煙,在那經常能碰著成員。年紀小的成員抽煙的時候不愛搭理人,可能覺得抽煙這事比較神聖,抽煙的時候自己特酷,年紀大點的那些就健談些,晚上也能約出去喝喝酒唱唱歌什麼的,玩得開。說實在,這些成員都比照片上漂亮不少,所以我和阿旺也樂得往劇場跑。只是啊,想處朋友就不能行了。阿旺看上過一個,人氣在隊伍裡算中上吧,個子高高眼睛大大的,看起來特別清純,阿旺跟她說,「你跟我好吧」,她說,「我是偶像,公司規定的,合約到期前不能談戀愛」,阿旺眼睛一紅,「不就八年嘛,我等你!」隔天,看見她挽著一個粉絲的手坐BMW走了。
說到粉絲,這小破劇場,看演出的人不多,有錢的倒是真不少。每場台下都是差不多的面孔,跟吃飽晚飯順路來遛彎似的瀟灑。有的人還帶著些五顏六色的棒子,台上唱歌跳舞,他們就在台下邊揮棒子邊鬼吼,成員跟我們科普,說這叫打CALL。冬天還好,夏天的時候靠他們近點常能聞到一股味兒,剛開始成員往往得在後台死命往自己身上噴香水,站在台上的時候才能不被熏到,後來她們都適應了,不噴也沒事了。有成員說,臭氣越重代表人越多,人多就代表她們跳舞有人看,不用回到以前那種沿著路發傳單被翻白眼的日子了。發傳單那會兒其實我也在,你說這無希路住的都是等著拆遷的大爺大媽,叫成員把傳單發給誰去啊?公司也不管這個,專門安排了攝影師全程記錄,然後給了我三十幾個G的圖片讓我選幾張修一修,他們要發出去做苦情宣傳,展現偶像面對逆境「笑顏以對」,然而照片上個個表情都跟家裡剛死了狗似的,我也懶得P成笑臉,就都挑的背影照,也不知道他們說的這新聞稿最後怎麼樣了。反正過了幾年,這些成員算是小有名氣了以後,公司隔三差五就要拿這個出來憶苦思甜,她們沒事憶往昔的時候也要提這個,畢竟粉絲都愛聽。
其實吧,剛開始從成員到粉絲甚至公司自己,都沒覺得這業務能長久。成員嘛,剛開始來的時候以為能紅,時間久了不做夢了,大部分人就把這當成上班領個工資混口飯吃,順便看看粉絲裡有沒有金龜婿能釣一釣;粉絲嘛,就是來找個樂子或是物色物色女朋友,巴不得這些「偶像」永遠紅不起來,這樣還能一直受自己控制;公司嘛,就是腳踩西瓜皮,在到處忽悠人來投資的同時繼續騙著全國各地的小女孩來報名做偶像。誰知道這麼混著混著,竟然也就混到了現在。如今,我依然沒有發財,但好歹不用再去打雜,開始自己帶徒弟。只是工作非但沒有輕鬆,反而更累了,經常臨下班扔個活來,動不動第二天就要做完,加班工資當然也是沒有的。公司每半年都要招一批新人進來,永遠是今天這個走了,明天那個跑了,每溜一個海報的佈局就得重做。另外就是,隨著粉絲變多,成員知名度變高,亂七八糟的工作就來了,P圖的工作量開始越來越大,難度也越來越高。這不是說對技術要求提升了,我們P一張照片還是不會超過3分鐘的,難度主要在把名字和臉對上號,再把人和人氣投票的名次配上號。這個投票是公司每年最大的項目,跟普通投票唯一的區別就是需要粉絲花錢買投票券,然後誰名次高了,公司就會捧誰。其實也就名義上這麼說說,實際還是想捧誰就捧誰,不過粉絲針眼大的事情都是要鬧的,所以表面上功夫得做足。比方說,你做海報的時候得根據名次計算每個人能佔的面積,人氣第三的人在圖片中佔的面積不能大過第二的,否則第二的粉絲就要衝過來手撕你全家,沒辦法,粉絲多了神經病就多,平均每個禮拜都要有粉絲在官博下面留言叫公司開除我。但是我心態很好,畢竟視頻部門得掐秒計算MV裡每個成員的特寫時間是不是和名次相符,官博負責人家的親戚每天都不知道要被詛咒爆炸多少回,你倒是叫公司開除我啊,我這麼便宜又任勞任怨的美工上哪找去。
就算現在這會兒,我也不敢說這群成員屬於「火了」,但粉絲的確是比以前多了不少。當年拉不到投資的時候,全公司就靠台下那麼幾十個固定來劇場的核心粉絲養著。說是養也不確切,因為靠著他們連工資都發不出,但好歹也算是個資金來源了。公司公開場合喊他們粉絲,私下叫他們老闆。我也不知道這群粉絲裡到底有多少個是真老闆,反正看他們互相稱呼,個個都是「某總」、「某哥」、「某老闆」。據說公司是專門整理過這些粉絲的個人資料的,有的員工會故意和有錢粉絲套近乎,稱兄道弟撈點好處,成員裡的一些人精更是對粉絲銀行存款幾位數比櫃員都清楚。阿旺跟我講,員工裡一直有靠著跟粉絲賣成員個人信息賺錢的,還有幫粉絲和成員牽線搭橋的,公司一直說要管,但是幾年了,這種事從來也沒斷過。這類能撈著好處的崗位都是靠關係進來的,老闆的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兒子女兒,我這種修修照片乾幹苦力的,既爆不了什麼猛料,也決定不了成員的發展,人家粉絲連跟我搭話都懶得。阿旺腦子比我活,後來混去了市場部門,不過也只是跟著打打下手,他那個部門每個月都有人跑路,也虧得他能待下去。
說到底,公司嘛,肯定還是喜歡現在這種邊挨罵邊數錢的日子,我嘛,還是覺得以前那樣的日子消停點,反正公司數的錢再多,一年也只肯給我加五百塊工資。擱幾年前,我和阿旺絕對想不到偶像這個行業真的起來了,現在幹這行的公司一家接一家,每一家都和我們公司一樣不靠譜。這裡面就有來挖阿旺走的,他還在猶豫,他說公司今年不太行。其實公司每年都不太行,能不能死賴到下一筆錢出現全靠造化,再加上團裡那些成員在粉絲麵前張羅的本事。不過這兩年,就算是我都看出情況不妙了,老成員耐不住寂寞了開始整些有的沒的,有的公司壓下來了,有的公司沒藏住,消息流出去了,影響不太好。新成員吧,質量都一般,長得還差不多。公司對這些新來的也不怎麼上心,成員都一百來號人了,太多了,管不過來啊,有次我手一滑把個成員的臉P歪了,愣是沒被發現,小姑娘哭哭啼啼去找經紀人了,我才聽說。說實在,就算不P歪又咋地,好苗子都跑其他公司去了,臉歪還能加個記憶點是不是,看他們領導開會,天天耗到半夜兩三點就在講怎麼塑造成員個性,臉歪不也是個性嗎?我雖然算不上什麼星探,但修照片的活也乾幾年了,誰有戲誰不行我還是多少看得出來。擱我說,這兩年招的四批人,一個能紅的都沒有。
其實我也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幹下去。三年多沒回老家了,也沒賺到什麼錢,一回去家裡準得催著我找人結婚。聽說小芳前不久生了第二個兒子,人也胖了不少。我很是唏噓。她結婚也就是前年的事,我總覺得她當年是喜歡過我的,我要是那會兒心沒那麼野,娶了她,在村里蓋個小樓,日子過得也賴不到哪兒去。就像成員總說,要是沒進這公司就好了,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談戀愛也不用偷偷摸摸,現在都不知道未來在哪兒。我也總想著,要是沒來看過這花花世界就好了,現在普通女孩看不上,漂亮點的吧,又總擔心和無希路的一樣會騙人。
再說,真要是處朋友,約會了聊點啥呢。頭兩年我總想找人說說關於無希路的故事,那個時候沒人在乎,現在,我再想找人說,已經沒人相信了。
二、朱老闆篇
我叫朱駿傑,今年二十八歲。在網上,大家叫我飛燕公子,在無希路,大家都稱呼我老朱,或是朱老闆。
從小我就明白一個道理,我的姓氏決定了我的體重一定不能超過肥胖的分界線,否則一切關於我姓氏的稱謂都會顯得像是在罵人。然而即便如此,我從來沒能成功控制自己的體重。像我的網名「飛燕公子」那樣輕盈,是我長久以來的夢想。我還有另一個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和無希路的某個小偶像談場戀愛。這個夢想和前一個夢想一樣,是我深藏心底的秘密,因為我知道這兩個夢想都不會有實現的一天。通常,我會告訴別人,我不在乎自己的體重,吃得開心最重要,我還會勸導別人,台上的這些姑娘當成小明星看看就行了,別太沉迷。
知道無希路這地方是五年多前的事情。當時我一個痴迷國外偶像的網友告訴我無希路上也搞了個劇場,每個禮拜都有國內的本土偶像表演,門票很便宜,才幾十塊錢。我看看照片,大部分都是醜女,但有幾個勉強稱得上可愛,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我就去了一趟。我永遠記得那天劇場裡沒什麼人,我買的是普通席,看前排VIP席空空蕩盪就坐過去了,一開場,十幾個年輕女孩活力十足地跳出來,近的簡直伸手就能夠得著,我開始恍惚,這麼個狀態一直持續到了演出結束,到晚上睡覺閉了眼,伴著耳鳴,眼前都還是白花花的大腿和蓬蓬裙。見過世面後,第二次再去,我就淡定多了,但演出結束後的擊掌環節還是不敢跟成員講話,她們一個個都笑盈盈地邊和我擊掌道別邊說」辛苦了「,我就只會傻愣愣的點頭,其中有一個成員,我已經不記得是誰,拉著我的手和我說了句「又見面了呢,下次還要再來哦」。自那以來,除非生病了,否則無論刮風下雨,每場演出我必定報到。
入坑後,在網友的建議下,為了給台上的偶像最標準最專業的應援,我開始回家對著視頻一遍遍練習打call,努力背下那些我並不理解其含義的call詞,認真向其他粉絲討教打call的技術心得。掌握了這些後,我又開始挑戰wota藝——經過長時間的鑽研,它已經成為了我人生中少數、甚至可能是僅有的固定運動項目。對於從小樂感不佳又不愛動的我來說,要想讓call聲和揮舞熒光棒的動作跟上歌曲的韻律其實相當困難,可是,每次演出開始,只要聽到「喲西,一庫走」,我就不由得熱血沸騰,想要努力把call喊好,把動作做到位。後來,我理解了為什麼每次擊掌的時候成員要對粉絲們說「辛苦了」,因為call完整場真的是件很累的事,但它卻能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幸福。仔細想來,那段時間是我在無希路最開心的日子,因為想法很單純,只要成員對我笑一笑,握手會的時候能用幾十塊錢換幾秒的握手券拉著她們寒暄幾句,已經很滿足了。再後來,在無希路認識的粉絲多了,大家免不了要互相攀比,這時,渴望的東西就會越來越多。
來無希路之前,我在網上看過些介紹海外偶像和粉絲的視頻,那些粉絲真的很醜,奇形怪狀的,和他們比,我這樣應該只屬於微胖,長得也還算帥了。可是來了無希路,我發現不是這樣,這裡胖子的數量只比日常生活中稍微多一點點,大部分網上自稱醜肥宅整天喊活著沒意思的,現實中一個比一個帥。從這群人嘴裡喊出來的「老朱」,就格外有一種把我當二師兄的感覺。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更願意和這些帥哥玩在一起,而不是跟其他肥宅粉絲打成一片,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還可以搶救一下。這些粉絲裡,我第一個記住的,是一個叫小風哥的人。
如果說無希路台上那些女孩是通過入團和人氣來證明自己的女性魅力,那小風哥這樣的人,就是通過泡成員,來證明自己的男性魅力。小風哥長得特別娘,而且愛打扮,每次在劇場看見他,頭髮不是換了色就是調了型。他第一次出現的時候還是高中生,來劇場頭一個月就把一個大他三歲的成員約出去玩了。認識他五年吧,追過的成員差不多有三十個,到手的起碼十個,這個擊墜率無人可比。這還沒算上那些倒貼著問他要號碼他不給的成員。我是搞不懂成員的口味,這種毛還沒長全的屁孩有什麼好的?不過嘛,就算是小風哥這樣的,在無希路也有傷心的回憶,他第一個泡的成員和他在一起沒多久又和另一個無希路的著名帥哥粉絲肖肖出去旅遊了,這讓他感到自己被玩了,於是憤恨地去睡了肖肖的前女友——等這事出來了我才知道,原來肖肖的這個前女友也是成員。臉這個東西,有時候真的能解決很多問題。
以前聽我那個偶像宅網友說,無希路這個模式的偶像是規定了不能戀愛的,但顯然從粉絲到偶像自己都沒有當回事。剛開始沒人管的時候,每天早點去劇場,還能看到讓男友來送自己上班的成員。天資沒小風哥這麼好的,想泡成員就各憑本事了,那是一場智商和情商的競賽。也有長得奇醜卻只靠「溫柔體貼」就讓偶像愛的死去活來的傳奇人物,畢竟成員生活在女人堆裡,競爭又激烈,精神上是很空虛的。但大部分醜人都只停留在和成員私下聊聊天,送送東西的層面,能被成員當槍使去整其他成員的,已經算是心腹人物,至高無上的榮譽了。當然了,發現偶像在談戀愛之後,怎麼面對是看個人的。有的人決定做成熟的粉絲,繼續留下來支持這個偶像,有的想著興許自己也能等到上位的一天,還有的也就默默走了。我在無希路待的時間已經夠久,認識的人也夠多,但依然不敢說自己知道無希路的全部秘密。通常飯圈中消息源的數量和地位是成正比的,知道的越多,就越是大佬,自然也越不會輕易把消息告訴你。但總也會有些藏不住事的,偷偷把消息溜出來。通常是這樣開頭的:「你就當聽個故事」。故事說完以後,信不信就是個人的事了。至於證據,大部分時候都保留在故事主人公的手機裡,當事人給誰看過都記得一清二楚,只要證據被散出去了,輕而易舉就能定位到個人。不管是誰,若還想繼續來無希路,就不會把這些事鬧大。後來大家爆料又不方便提供來源和證據的時候,就會採用這樣一個說法:「我在無希路上廁所的時候聽來的。」相對的,一旦有證據被公開放在網上了,基本都是有人授意的結果。
雖然算不上大佬,但我在無希路也算得上小有名氣,飯圈內的知名度甚至比個別邊緣偶像還高,這不是因為我私聯了什麼人,和什麼人談過戀愛,而是因為我的一個隱藏稱號——「雷王」。大家經常開玩笑,想要在無希路飯對的人,只要避開我看上的成員就行。飯了這個團體五年,我前前後後飯過的小偶像將近四十幾個人,其中,我最真愛的,做過「首推」的十個里,有四個在團戀愛,裡面兩個是和粉絲戀愛,其中一個還是和女粉絲;兩個帶男友入團一直沒分手的,其中一個的男朋友是練習生時期做第三者從隊友那搶來的,另一個有男友還同時私聯著兩個粉絲當ATM機用;一個被富商看上,接受包養主動退了團;一個同時和六個粉絲私聯,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她的唯一私聯對象;一個入團前就是劈腿專家,入團後和幾個粉絲保持著「除了彼此不用負責,其他該干的都乾」的關係;我現在的推據說喜歡女人,和隊友正在戀愛中,我反正是成熟粉絲,和隊友戀愛總比和男人強,不介意的,但最近有傳聞說,她為了選票又在和男粉絲私聯,這令我有一些不安。當然了,我覺得這不是我的問題,俗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實在是這群姑娘的地雷率太高了。剛開始,我還會受到打擊,後來都釋然了。就拿在團戀愛的幾個成員舉例吧,四個里只有兩個被曝光了,剩下兩個都混的很好,其中一個還經常被粉絲吹年紀小小有偶像覺悟呢,誰能想到她當時為了讓男朋友表忠心,直接讓男朋友跟公司舉報前女友私聯粉絲呢?有些事情啊,不知道就是美好的,就是知道了,也只能怪知道的太多了。這一點,還是屏幕粉絲最成熟,沒證據的事情一律歸為造謠,有證據了先質疑證據的真實性,證據被證實了以後開始想著法子洗這個證據不屬於決定性證據,證據決定性後開始說過去既往不糾人要朝前看,假如是現在進行時就坦然祝福。只要小偶像低頭認錯那麼就是「她都道歉了你們不要逼人太甚」,即使小偶像選擇裝死,那也是一百個「可以理解」。反正,被爆料通常都只會對選票有積極影響,越是被爆出讓人覺得「她的偶像生涯完了」的料,她的粉絲越會想要通過投票來救一救她。尤其是有錢的那些——他們覺得這樣能讓偶像一輩
今年的投票季也快到了,這是所有人最期待,也最害怕的事情。錢換選票,選票決定名次,名次決定成員資源,票數和工資掛鉤,這樣的規定既殘酷又談不上公平,卻的確是最直觀的衡量標準,所以才能成為一年裡成員最上心的事。大家每年嘴上說著不投不投,能在握手會上花錢買開心就夠了,實際上最後多半都是要心軟。偶像需要你投票的時候,面孔都是楚楚可憐的,她們傾訴自己的悲慘故事與孤獨內心,展示自己有多勤奮,承諾未來會更進步,好像瞬間全團成員都是努力家了……投票季一過,該戀愛戀愛,該划水划水,比政治家的諾言還不可信。其實若是她們在外面試鏡的時候都能拿出此般演技,又何愁接不到影視資源。不過,做粉絲的,誰不希望自己喜歡的偶像能有好名次呢?不光偶像之間在競爭,粉絲之間也要Battle,首先對內,花錢最多能拿到單推王的,自然就是最有牌面的,這是在偶像面前爭寵、在飯圈里奪得話語權的最強力手段。對外,戰況就精彩了,大家一到投票季都會變成軍師,根據往年的投票曲線圖分析今年的票數增長線,預估今年各個名次需要的票數,實時監控對手的集資情況,對內要想方設法通過各種活動刺激粉絲多花錢,對外要天天賣苦情說自己飯圈粉絲窮、都是學生沒有壕、大家省吃儉用一分也是情一毛也是愛,碰上TOP家,還有花錢集資換取信任以潛入對家高層群的臥底,完全就是鬥智斗勇。通常這麼一來二去,本來你在投票季開始前劃給自己的預算,最後都得翻個倍,為了省錢兩個月只吃泡麵的大有人在。關於投票這事,我早就不這麼熱血沸騰了,只是有時候看著那些粉絲拼了命地為一些根本不值得的成員付出,還是很唏噓。有的偶像前腳在這兒演技卓群,轉過身去就和男友開房,完事了躺床上用手機關註一下今天的集資情況,男友還給出個主意,「你這票數還不夠多啊,要不你這麼著……」諸如此類。我倒也希望這場景是我編出來的。反正偶像談戀愛,你不滿是不行的,你要不滿,那就是侵犯人權、噁心死宅、垃圾直男癌,你若是追悔之前的付出,就成了「不理智的追星族」,總之全是自作自受罷了。所以我現在很理智,在無希路待得越久,你就越理智。
偶像在台上總說自己對粉絲一視同仁,但事實上,就和現實生活一樣,粉絲也分高低貴賤。比如飯頭的分量、有錢粉絲的分量、擅長畫畫的粉絲的分量、會剪視頻的粉絲的分量和從不去劇場只會天天在網上喊「加油哦」的「屏幕粉絲」的分量,絕對是不同的。即使飯頭,其地位也分三六九等。大部分小粉絲都以為飯頭意味著偶像粉絲圈的領導人物,呼風喚雨,舉重若輕,對偶像本人也應當是最忠心。其實飯頭的劃分遠比他們想像的要隨意。通常,新成員的應援會建立秉持的是先到先得的策略,那批出道前就在網上有些知名度的coser、主播、網絡名媛的應援會都是最先成立的,剩下的就看運氣,光對著名字不知道臉長什麼樣就建應援會的也是有的。首演就像面照妖鏡,無論之前網上流傳的自拍和寫真多漂亮,經過無希路那據說二手淘來的燈光設備一打,牛鬼神蛇全都要現原形。這時候,就進入各位「飯頭」最忙碌的環節了,那些發現貨不對板想撒手不管的,就得想辦法趁首演新鮮勁還沒過趕緊甩鍋,時不時就要在粉絲多的地方叫賣一下「有沒有人感興趣當誰誰誰的應援群群主呀」,至於首演前默默無聞,首演後驚艷四座的,往往會出現好幾個人同時搶注應援會的情況,這個時候就看哪個應援群的群主面子大,大家認可,粉絲流向的人多。這些應援群通常談不上真不真愛,推不推,大家都是當股票投資,有時候你加了A成員的應援群,發現是這些人,換了B成員的應援群,發現還是這些人。押對了寶的,選的成員後來紅了,接下來日子就好過很多了,會有無數熱血小粉絲供你差遣,把你當老大崇拜,地位不是偶像,勝似偶像。當然了,做飯頭是要做不少事的,七七八八應援物資準備起來是相當勞力費神,而且前期肯定要自掏腰包出錢在一些應援花費上。我沒入坑以前,不理解,應援會到底是乾什麼的,跟偶像有什麼關係,來了劇場我發現,偶像能不能起飛,一半看自身,另一半是靠應援的。應援這個事,有時候講究的是個排場,人氣投票並不是天天有,平時劇場的人氣指標最直觀的就是看台下棒子的顏色分佈和成員自我介紹後的call聲大小,為了不讓成員臉上難看,各家應援會通常都會發棒子找人幫call,營造人多勢眾的感覺。到成員生誕公演的時候,發什麼棒子,發多少棒子,就完全是展示應援會肌肉的燒錢行為。當然了,只要這位成員的人氣夠高,中後期賣賣應援周邊也能賺些錢,碰上人氣投票的時候,在粉絲集資上揩油的不在少數,改改平均票價的問題罷了,只要別做得太絕,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管理應援會,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再說就算揩了這點油,也不一定能把平時的投入賺回來。不過看到幾十萬的集資,也總會有不自覺的人在,這邊小手一抖名下就多一輛車,那邊成員就只能徬徨無助了。
說起做飯頭,運氣不夠好的話,也會碰上些複雜情況。來無希路五年,我只做過兩次「飯頭」。第一次是為了好玩,對於從小到大都沒做過班幹部的我而言,這飯頭再不濟也算是個小領導。彼時團裡一期生出道不久,偶像太多,粉絲不夠分,一人兼具幾個成員飯頭的情況很常見,有個哥們想甩鍋,記得我對那個成員評價不錯,就來問我有沒有意向,我想也沒想就點頭同意了。結果這鍋一接,進群一看,裡面一個比一個曬,好像除了我以外每個人都是她的親密愛人,今天這個被點讚了,明天那個公演的時候被比心了,後天又有誰被她拉著聊家常了……都說飯偶像不該求回報,但當我做了四個月的飯頭她還是記不住我ID的時候,我的心態還是崩了,寫了篇兩千字的私信給她,說我為她付出多少,但她就只記得那些會說騷話不肯幹實事的浪貨粉絲。我說的都是實話,那些沒事跟她甜言蜜語表忠心的,在人氣投票的時候並不會給她花錢,只有我每天忙著調動她粉絲的應援熱情,天天思考怎樣能提升她人氣,組織大家參與各種與她有關的投票,在外面找人幫她設計應援易拉寶,認真給她私信建議,可並不是每個人都愛聽實話,起碼她不喜歡。第一屆人氣投票後,她的名次不如預期,於是用陰陽怪氣的強調發了篇博文表示應援會內鬥影響了自己的名次,自己想換個應援會管理。這時我才發現,那些私信原本應該只有我和她知道,但群裡竟然過半的人都看過。我在眾人的嘲笑聲中退了群,不過並不算是失敗者。一個月後,她與男友的合照被爆出,那些以為自己和她感情發展順利的粉絲都覺得像被灌了屎,坊間都傳聞這事是我幹的,我不好明說自己完全不知情,只好每次被問及此事時露出神秘的微笑,擺手說,不談這個,不談這個。
第二次做飯頭,是被朋友Aki醬拉去幫忙。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和Aki醬到底算不算得上是朋友,她是無希路最有名的女飯,在劇場初期遍地男粉絲的大環境下,有這樣一個美少女粉絲長期固定出沒,自然會備受關注。對無希路粉絲來說,能泡到成員,當然是最有面子的,但假如能和Aki醬談戀愛,那影響也不亞於追到成員。對於這些美少女粉絲,我有一點不太理解,就是她們總愛推比自己丑的成員。Aki醬推的那個成員就很醜,性格又不行,說好聽點叫會來事,難聽點就是戲精,但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吸女粉絲,後來不知不覺竟也混成了大TOP。我們常開玩笑,說這個成員的男粉絲有一半都是衝著Aki醬來的,她必須好好感謝Aki醬,正是這句玩笑,導致了後面的一大堆事端。在Aki醬找到我的時候,我其實並不明白他們飯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是覺得美少女有事相求,我義不容辭,另一方面也想體驗一下做人氣成員飯頭的感覺,況且他們圈子里女粉絲多,怕不是眾星拱月。事實證明,我的夢做的太美。表面上,倒是風光的,普通粉絲在網上提到我都是一口一個「飛燕巨巨」的喊,實際這個事精成員每次一搞出個什麼事,管理群裡就要因為如何應對的問題撕得不可開交。我後來才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這個成員新來的一批女粉絲覺得Aki醬把成員的應援會當成自己的應援會在用,整天變著法子趕她走,Aki醬自然是不願意走的,所以以學業繁忙為由,形式上把應援會轉交給了「有應援會管理經驗」的我,而我的作用就是做她的傀儡,傳達她的意見,替她得罪人,做一個老實的背鍋俠。至於她為什麼會找到我,自然不是因為我們關係最好,而是因為混跡無希路的這麼多老油條裡,我最好騙吧。
現在,我甘於做個平凡的小粉絲。五年了,無希路的新成員一波接一波的出道,粉絲也是一陣接一陣的換血。無希路有個流傳很廣的說法,喜歡一個成員的時候,嘴上都喊著「一生推」,看見新歡了「一生」也就結束,到了該「重生」的時候了,但重生的「魔法」也有自己的限制條件,沒有誰會永遠留在無希路。劇場最初只有十七八個觀眾的時候,我在;後來開始出現黃牛,能加錢換好一點座位的時候,我在;人氣漸漸起來,需要專門的搶票軟件才能買到票的時候,我在;為了製約黃牛,啟動實名認證換票的時候,我在;現在,進入了看個公演還需要抽選,全勤難度越來越大的時代,我依然還在。對我來說,無希路已經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習慣了看完公演後和其他粉絲一起吃吃燒烤罵罵運營,談談偶像,也說說人生。就算是沒公演的時候,我也會不自覺地去無希路晃晃,跟和我一樣在那裡無事徘徊的粉絲聊聊天。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入坑,也經歷過一起「奮戰」無希路的老粉絲以各式各樣的理由出坑,戀愛了的,結婚了的,心灰意冷了的。我身邊的老朋友已經不多了,剛開始,看著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屏幕粉絲高談闊論指手畫腳的樣子還能當成談資,願意去說道說道,你們腦補出來的那些和事實正好相反,你們當成神明崇拜的成員可能又蠢又壞,你們科普給新人的「歷史」從不存在,你們飯的CP其實各自有男友,你們吃的「糖」成員自己恨得要死,你們以為天真無邪的小孩子是夜店常客,你飯的隊伍從沒有人氣領先過,但是,並沒有人聽。大家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久了之後,我們也累了,他們才是今後的粉絲主流,這才是成員自己最渴望的未來。
我為什麼還留在這裡呢?其實我也不明白。我知道有些人之所以還沒走,也許只是因為離開了這裡,就沒有人再聽他說誰誰誰總選前哭著打電話來讓他救救自己的故事,也沒有人天天求著他談談某個成員有沒有「料」可「爆」了。但更多的人留下來,是因為還能在這裡找到快樂的感覺,不管這種快樂來自什麼方面。我可能也一樣,我可以花一萬塊做一個邊緣成員的單推王體驗拯救她的感覺,或是扔一千塊給TOP成員集資等著那些小粉絲刷屏叫我爸爸,在應援群裡我一出現就一群人對著我問好請安。現實中,我只是個家庭小康水平,體重超標,輕微謝頂,靠去家里拆遷得來的房子收租賺錢的普通人。在這裡,我是朱老闆,是飯頭,是單推王,雖然混不進大佬圈子但也能聽到故事,無希路大部分粉絲都認識我,小粉絲們在網上羨慕我,過半的偶像記得我的ID,漂亮女粉絲願意和我聊天,公司Staff路上看見我也要和我打個招呼。我從不覺得自己是追星族,我只是在享受這種生活方式罷了。的確有人嘲笑我,但他們活得比我開心嗎?我不這麼認為。
三、咩咩篇
大家好,我是來自草莓18的楊漾,大家可以叫我咩咩或是羊寶。我的興趣愛好是聽音樂、遊戲和動漫,特長是彈吉他,年齡是秘密~很高興認識大家。
——從20歲出道登上無希路劇場的那一天起,這段自我介紹一直跟了我五年。儘管它沒幾個字是真的。
我原名叫楊寶娟,今年二十五歲,楊漾是我出道做偶像後改的藝名,我的粉絲喜歡喊我咩寶,其他人的粉絲通常叫我老菜皮。我曾經試圖靠做遊戲直播吸引新粉絲,但是路人總來噴我玩的菜,自己的粉絲又批評那是不務正業不求上進,所以已經放棄了,現在有事沒事會玩玩消消樂、養養青蛙、和虛擬男朋友談談戀愛這樣。我幾乎不看漫畫,動畫也只是之前玩cosplay的時候稍微看過一點,老師說現在二次元比較火,有這個興趣愛好是加分,所以這麼多年了,我還在自我介紹裡放著它。至於特長裡的吉他,我只學過三個月,老師說用這個當特長能打造一種「才女」的人設,另一方面,我也實在找不出其他擅長的東西了。我並不是全團年齡最大的成員,但只比那位小一歲而已。網上的粉絲們天天數著催著盼著她畢業,我卻不然,我每天都擔心她畢業了,大家就會發現,我成了團裡最老的人。至於現在認識大家還讓我高興嗎?或許吧。
在隊裡,我的人氣屬於中上游,按照粉絲的說法,是「小TOP」,但我不太愛在生活中談及自己的職業,畢竟所謂「小TOP」,就是指即使你有機會跟著「大TOP」一起出席重要活動,也不會有什麼發言機會,更分不到什麼特寫鏡頭。我同樣不愛回答親戚朋友關於我人氣的詢問,因為大部分人都認為草莓18裡只有18個人,而我連續兩年在人氣投票中的名次都剛好是18位——很難跟別人解釋我們團裡的總人數,它每天都在伴隨著不同的人退團而變化。親戚朋友往往不是真的在乎我人氣如何,關於此事,他們心中早有答案,之所以提起這個話題,都是為了下一句做鋪墊:「你呀,趁現在還漂亮,趕緊找個人嫁了算了,都二十幾歲了還唱唱跳跳啊,不可能唱唱跳跳一輩子的咯。」所以現在每次過年我都會選擇出國旅遊。
上一次回老家過年應該是前年的事情了,表哥結婚,家裡讓我回去見見表嫂。表嫂的興趣愛好是看明星八卦,對我們這個團的了解限於知道我們團裡不止十八個人但只能喊出一兩個具體名字的程度,她最有好感的曹夢露恰恰是我最討厭的同事之一,在曹夢露粉絲的洗腦包安利之下,表嫂認為曹夢露是個有趣又勵志的偶像,對此,我只能笑著附和。在無希路待久了,我變得不敢輕易信任任何人,我不確定自己要是說出了關於曹夢露的一籮筐醜事,她是不是轉身就會把那當成爆料發在網上。
就算是平時和朋友見面,氣氛也不算輕鬆,她們大多都結了婚,進度快的已經當了媽媽,勸我退團時的語氣和家裡的親戚一模一樣。但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陪朋友逛街,走進一家服裝店,店員拉著我說:「美女,來看看這件吧,曹夢露同款哦。」渾身行頭價值六位數朝上的曹夢露當然不會穿這種幾十塊一件的地攤爆款,但老家這樣的三線小城市都開始拿她當成推銷衣服的藉口,還是讓我覺得很魔幻。那時,我頭一次意識到隊裡有人真的紅了,也是第一次醒悟,雖然站在同一個起點,現在自己和曹夢露之間的差距,早已不僅僅是選票可以填補。
至今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無希路的日子,對於當時剛升大二的我而言,背著一把向學長借來的舊吉他和朋友結伴跑到距離學校四小時車程的地方參加海選無異於一場冒險。到了以後才發現,十幾歲就像我們這樣出遠門的追夢女孩大有人在,她們幾乎個個都漂亮伶俐,比我更努力、更有決心和毅力、更熱愛偶像這個職業。而當時的我,並不了解「偶像」這個詞意味著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更多的是基於虛榮心和井底之蛙的自負,畢竟,對一個平凡無奇的二十歲女孩來說,能夠被這樣以美少女為賣點的偶像團體選中,本身已經是一種無與倫比的炫耀資本。在我之前,在我之後,都有許許多多的女孩選擇在通過後放棄,就好像這是一個闖關遊戲,拿到了合同就是勝利。我也本該如此。在發揮自己的作文天賦編出了「偶像就是成為別人生活裡的一束光」這樣的說辭之後,我成功收到了簽約通知。挑戰到此結束,我已經證明了自己,但在虛榮心的背後,兒時微小的荒唐夢想推了我一把——如果真能做明星,留下來不也挺好嗎?
我一度是相信夢想的。在出道前的練習生階段,我看了許多關於海外偶像的紀錄片,看著她們的淚水與笑臉,挫折與成功,迷茫與奮鬥,我發現這個職業或許比我想像的更有魅力。我想著,興許有朝一日,會有某個少女看著關於我的紀錄片,和那時的我一樣,感動得紅了眼眶,興許有朝一日,會有某個少女出於對我的憧憬,選擇了偶像這個職業,興許有朝一日,我已經大紅大紫,我的粉絲翻著這些影像資料搜尋我留下的足跡,向其他人講述我的故事。光是想像這些,我的大腦甚至能感覺到幸福導致的微微暈眩,偶像這個職業,彷彿真的成為了我生命中的一道光。
正式訓練開始後,光芒逐漸變得微弱了,在入選那一刻積累的自信心隨著時間開始一點點消退。每天的體能訓練都讓我瀕臨崩潰,舞蹈課讓我意識到自己的四肢遠沒有想像中協調,連我自以為最擅長的聲樂部分,也被老師批得一錢不值。至於人氣和關注度,更是無從談起。一部分外形出眾的隊友從公佈入選結果的那天就已經成為焦點人物,至於我,根本沒人知道我是誰。每天都有人因為跟不上進度在舞蹈房崩潰痛哭,而我作為隊里相對年長的成員,怕被人笑話,只敢在半夜練完舞後回寢室躲在廁所裡哭。
在剛入團不知天高地厚的時候,我也幻想過站在C位跳舞。那是每個成員最夢寐以求的位置,代表著核心,意味著頂點,同時,也是僅存在於極少數人之間的競爭。訓練開始一個月,隊內地位格局漸漸成型,很多人像我一樣絕望地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會在這兒,並不是因為比別人出色在哪裡,而是在公司眼裡,一支隊伍需要紅花,更需要綠葉。有的人執拗地認為自己懷才不遇,終究能在出道後證明自己,有的人放棄掙扎,安於陪襯之位,還有的人開始改變策略,轉而去尋求頂點陣營的庇護——即使不是C,只要是C的朋友,一樣能蹭到曝光度。
出道前對C位的競爭主要圍繞一個叫姜夢柔的高中生和一個叫裴諾的大學生之間展開,兩人各自擁有數位跟班組成的小圈子,在網上受到的關注度不相上下,現實中碰見了從不說話。兩派曠日持久的明爭暗鬥從練習室貫穿到網絡輿論,像一場被放大化的女生寢室鬥法,因為一旦有了網絡的參與和信息發酵,任何矛盾都不可能是小問題。即便我這樣與頂點之戰無關的人士,也會被拉著站隊,介於我室友和裴諾的密友關係,從一開始我就別無選擇。但結果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公司完全基於高層的個人喜好把C位給了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十四歲女孩吳淑雯,姜夢柔分到1號位,裴諾5號位。裴諾本來就家底殷實,抱著玩票心態來的這裡,心高氣傲的她在屢次頂撞公司抗議無果後選擇了退團,畢竟二十萬的違約金對她家不過是九牛一毛。至於我,被分配在了雞肋的十號位,也沒能選上獨唱unit曲的機會。
如果說公司安排的站位還多少讓大家懷有一絲僥倖心理,認為那是主觀的武斷,不是真實實力的導向,那首演後殘酷的人氣差距足以摧毀所有的幻想。留下的薑夢柔只用一場演出就輕而易舉地確立了Ace的地位,剩下的我們,人氣和曝光度成正比——首演過後,我的官方賬號的粉絲增長率在全隊也剛好是第十左右的位置——那時隊裡的確只有十八個人。出道的前幾個月,我們粉絲的數量並不比成員數量多多少,網上罵我們媚俗無能只會賣萌的卻有幾萬號人,姜夢柔作為站在中間的那個人承受了所有的攻擊,並且一點點的把那些看熱鬧的大眾轉化成粉絲。雖然常有粉絲笑話草莓十八是「姜夢柔和她的十七個洗腳婢」,但我知道,如果換作我站在她那個位置,一定是做不到這些的。從公司到粉絲都認為姜夢柔會開創一個時代,我也一樣。直到她摔斷了腿。
關於姜夢柔的腿是怎麼斷的有許多傳聞,有說是遭人嫉妒,有說是被人報復,還有說是因為公司對她過度壓榨令她不堪重負所以故意自暴自棄摔斷了腿。最後由於版本太多,這件事成了隊伍早期的塵封歷史、禁忌話題、千古之謎。她斷腿的時候我剛巧回學校辦手續,等我回來,已經沒機會知道真相了。這起事件的結果是姜夢柔退團,她所在的小團體成員也先後走了大半,吳淑雯重新回到中心位置,我和其他那些不受寵的邊緣成員以及被視若無物的替補成員一起,重新被公司「將就」著編入主力陣容。彼時公司急於把吳淑雯扶起來填姜夢柔的空,打造草莓十八新的代表人物,所以全公司的資源都集中在了她身上,然而那一年吳淑雯在人氣投票中只拿到第四,鑑於當時人氣投票關注度和透明度都低的緣故,公司對外公開時,直接把她的名次改成了第一。後來的粉絲已經沒人記得姜夢柔,但始終把吳淑雯當做傳說,在談及草莓十八的歷史時,他們總會繪聲繪色地讚歎當年年紀輕輕的第一代帝王吳淑雯是如何帶領全團度過艱難的新人時期。
時至今日,我早已習慣了諸如此類的事情,畢竟很多時候是非黑白,完全是靠粉絲的數量決定的。練習生階段,我每天思考的事情都很簡單,怎樣才能最快記住舞蹈動作,怎樣跳得更標準,怎樣能讓老師和製作人認為我有潛力。出道之後,這些事情變得失去意義,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如何獲得更多粉絲。出道第一年,我完全沒有做「藝人」的感覺,甚至覺得自己更像陪酒小姐,每天要換著花樣討好上門看公演的粉絲,讓「新客」變成「回頭客」,再把「回頭客」轉化成自己的粉絲,時不時的,成員之間還會有互相「搶熟客」的行為發生。人氣投票開始的時候,就要進一步想方設法讓粉絲為自己多花一些錢。嘴上說著「不想大家浪費錢為我投票」其實心裡想的是藉由這種讓粉絲覺得自己懂事體貼的行為進一步換更多選票。
公司規定我們不能談戀愛,起碼是不能談會被發現的戀愛,但往往戀愛經驗豐富的成員在運營粉絲方面上手才是最快。我們常常彼此討教秘訣,有的樂於分享,還有些遮遮掩掩的,就只能偷偷總結經驗看著學。說是運營粉絲,其實不過是有技巧的勾引人,讓別人心猿意馬,同時又不會過於沉溺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入團後的第一個室友深諳此道,她明白在舞台上唱煽情的句子時要望著她想「釣」的粉絲,擊掌道別的時候和粉絲含情脈脈的對視,送車的時候要對粉絲比心,回去後要記得給粉絲發的博文點贊,再裝作是誤操作取消點贊,讓對方知道你在關注他的博文。以上行為必須有時間間隔,循序漸進,並且同時針對多人,才能避免粉絲間的爭風吃醋。不過,握手會才是她真正的舞台,雖然她平時公演沒有一場是不出錯的,卻能精準地把自己粉絲的ID和臉(儘管大部分都長得差不多)對上號,了解不同的人要用什麼對應方式對方才最受用。就這樣,在其他成員還心高氣傲地覺得「我是美女,應該別人討好我才對」的時候,她一邊美滋滋地和男朋友罵著這些粉絲都是豬頭,一邊爆冷拿下了人氣投票第五的名次。
至於我,每一年我都要應付自己應援會裡的人員動盪。名次穩定的成員通常飯圈結構也健康穩固,而我出道的五年來,應援會換過不下二十個飯頭。從最初一個成員只有一兩個飯頭的時期,到粉絲圈擴大,需要多個飯頭分工協作的時期,我的飯頭們只有一個共同點——都是我煩惱的源泉。有整天找其他成員粉絲群挑事的,有找到我學校跟踪我的,有整天私信教做人罵我這不好那不好的,甚至還有在人氣投票前夕卷集資攜逃的。
出道時,我們隊有三個人沒有應援會,我就是其中之一。首演後,有一個粉絲隨手成立了我的應援群,他將之視為一種慈善行為。直到我的人氣漸漸起來,有了粉絲,應援會管理終於迎來第一次交接,但就像我們隊伍剛開始那樣,應援群內部分為AB兩派,雙方關於如何為我應援能帶給我更大的幫助意見不一,都希望自己這裡的老大能當我的飯頭。他們自己撕了一周後,無果,便私信我讓我做選擇。當時我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遲遲無法做決定,最後B陣營的人主動退出應援會,自己另建了一個應援組織。我本以為事情會就此告一段落,但新飯頭很快就在私信以「更好的管理應援會」為由向我提出了私下聯繫的要求。最初,我有所動搖,畢竟隊裡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聯對象,那些不能和隊友傾訴的心聲,的確需要一個發洩渠道,但我無法確定這個飯頭是否可靠,如果他出賣了我怎麼辦?見我遲遲沒回應,飯頭乾脆在公演結束後的擊掌環節給我塞寫有他電話的小紙條,這一次我終於能把臉和名字對上號,並且放棄了和他私聯的念頭——就算只是樹洞,我也不想對著這樣一張臉。
由於我始終態度冷淡,這個飯頭自覺無趣,便退出了應援會。B陣營的人重新奪回主動權,這一次飯頭並不急著要求我私聯,因為他有了另一種方式——先問我一個問題,然後分別發給我寫有「是」和「否」的圖片,我點開對應的圖片就等於回答了問題。這種提問形式並不違反公司的規定,可他總愛用一種模棱兩可的方式炫耀他和我的距離有多近,由此導致劇場粉絲提起他的時候,都叫他咩咩老公。
幾乎每一個成員的飯頭都會被冠以「老公」的稱號,就算我們自己再不樂意,也只能當作玩笑面對,反應若是過激,倒會顯得不識抬舉。可若是想做「老公」的人不止一個的時候,新的煩惱也就來了。那段時間,我意外地吸引到了一個開著豪車來劇場的新粉絲。成員之間雖然嘴上不說,其實稍稍精明一些的,心裡都會計算自己有錢粉絲的數量,就像是一手牌裡,能湊出多少炸彈,有沒有大小王,粉絲裡沒有壕推的,一到投票季就會天天睡不好,有壕推的,總惦記著別人有多少,自己還差多少,有時候第二和第一的區別,就是一個壕能填平的距離。這一次,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我人氣投票的名次穩了,甚至有機會進入公司力捧的TOP5小分隊。大約是因為這個粉絲的價值太高,應援會裡的所有粉絲都把他當明星捧著,我的飯頭看著眼紅,整天要跟他攀比誰在我心中的地位更高,久而久之,這個粉絲以為我和飯頭私聯,最終在投票開始的前夕離開。那一年,我最後的名次是第六位。
現在想來,第二次人氣投票本會是我五年偶像生涯裡離TOP5最近的一次。在這個地方,假設沒有意義,但我們還是忍不住要沉溺在假設裡,而且是對自己有利的假設。比如吳淑雯不會去設想姜夢柔的腿沒有斷的話會怎樣,那些原來的替補成員不會假設沒有退團潮的話她們會怎樣,而曹夢露,不會假設我們關係沒破裂的話會怎樣。作為偶像,你絕不能沒有朋友,即使只是表面朋友,我和曹夢露最初就是這樣的互惠型朋友。我們其實聊不來,她爸是老闆,有豐厚的家底供她沉迷奢侈品,但我的家庭條件一般,穿衣打扮常被她嫌棄。我們之所以會湊在一起,是因為同屬一首unit曲,人氣也一樣不上不下,急需一個突破口。我們跟海外的那些精於賣CP的偶像一樣,為了人氣故意打造出一種關係曖昧的感覺,粉絲給我們套的屬性是「草根直男攻X傲嬌千金受」,我們就必須配合粉絲的這種想像去「演戲」。我甚至認真準備好了劇本,每次上台什麼時候該鬧矛盾,什麼時候該和好,和好的時候該用什麼台詞,我們在彼此的生日公演上該說什麼話,等等等等。人生至此,宛如一場戲劇,但生活總會給你意想不到的「驚喜」。在和我賣CP的同時,她從未放棄去貼更有人氣的成員,終於被她找到機會和吳淑雯做室友,就此,我們的CP成為歷史,不過那些我準備好的劇本並沒有白費——她依樣用在了自己的新CP上,並額外給我打造了一個「渣男EX」的形象,說她對我用情太深,但我只把她當商業工具。我一度千夫所指,每天打開私信都能看到別人刷屏罵我賤人叫我退團,我和任何人關係走近一些,那個人的粉絲就會警告她離我遠一點。但也因此,那段時間我的應援會暫停了內鬥,顯得前所未有的團結,在高人氣後輩來勢洶洶的衝擊下,我也穩住了前十的名次。至於曹夢露是如何靠著圈外男朋友的獻計獻策踩新CP起飛,那又是後話了。
直到現在,還常有新入坑的粉絲給我真誠建議,「你什麼都好,但人氣一直在慢慢滑落,或許賣個CP能幫到你。」我又何嘗不知道,整個無希路劇場裡稍微有些人氣的成員彷彿都是兩兩配好,只有我一人落單。就算我室友這樣男友不斷的,也有個長期的掛名CP在。我只是厭倦了。因為「CP」這個雙刃劍的存在,我們變得不能和人氣差距太大的人交朋友,和不如自己紅的人玩在一起會被自己粉絲提醒說小心被「吸血」,和比自己紅的人玩在一起會被對方粉絲罵「貼」。總有人問我關於無希路的友情故事是不是做戲,這其實無關緊要。我們並不是聖人,我們會為生活習慣的問題爭的面紅耳赤,會在背後搞小團體,會因為自己的朋友跟別人玩得更好而心態失衡,會授意粉絲爆料自己看不順眼的成員,會嫉妒別人憑什麼能拿到和名次不符合的資源,但我們也會真心誠意地分享彼此認為手藝不錯的整容醫生,推薦高性價比的美容院,在公司嚴查私聯現象時互相做掩護。這裡見證了我們最脆弱的時刻,最醜惡的一面,最閃亮的瞬間,有我們最愛的人,也有我們最恨的人。就算再不情願,我們所有人的青春都被牢牢綁在了一起,它對我們的意義和影響,或許再過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能說的清楚。
為什麼回憶我的偶像生涯,能想起的都是這樣的東西呢?我也想說說自己那些得到回報的努力,也想談談我和粉絲的羈絆,也想聊聊我和隊友的患難與共,甚至向還對這個職業抱有憧憬的少女灌灌雞湯,但是,會有人在意嗎?就算我們對外總用夢想這個詞去沖淡「我要成名」的世俗氣質,人們其實還是更愛看我們在後台互扯頭花的秘聞吧。既然偶像是被認定意味著「虛偽」的職業,為什麼還始終有人前赴後繼的上當受騙呢?無希路的確是個靠謊言堆積起來的地方,但我們既是公司的商品,同時也是人,所以即使是謊言,也還留有一點點真實,這一點點模棱兩可的真實就是它最吸引人的地方。在這個世界上,全部由美好組成的事物是不存在的,無論多麼渴望著舞台上被聚光燈集中照射的地方,走過去的時候也避不開周圍的那些黑暗角落,如果不能了解並接受這一點,是成為不了一名優秀偶像的吧。
我作為一名偶像,當然遠夠不上「優秀」二字。現在的我,是別人粉絲嘴裡「混日子佔位置的老菜皮」,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通宵練舞只為準備一個可能沒機會表演的特殊節目,不會因為別人違規不被處罰而心理失衡,不會在意粉絲是不是又誤會了自己,不會勉強自己去和不喜歡的成員搞好關係,也不再去妒忌那些人有我無。但我依然會為那些靠著努力而崛起的後輩感到高興,會被粉絲精心製作的應援視頻而感動,會為了隊友的離開而遺憾,也依然,想要繼續去尋找這個職業裡的一點點真實。
其實加入草莓18的頭兩年,我天天想著退團,後來覺得,指不定這公司哪天就倒閉了,那樣起碼不用付違約金,不知不覺也就待到了現在。現在距離合約結束還有五年,我不知道到了那時,已經三十歲的我離開了舞台之後還能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到哪一天。之所以現在還在這裡,恐怕,只是因為我還想繼續做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