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一年半以前寫的小說,也是第一篇比較完整的小說(不過我覺得它仍然支離破碎)。有人想看,我就發出來,畢竟藏著掖著也不會讓自己的水平看起來更高一些,不如自我揭短,自我暴露。總之,這就是一篇毫無意義的文青小說,問題多多。不說歡迎批評指正,因為這篇對我來說已經堪稱年代久遠了。況且not even wrong (orz

文/思晨
我時常覺得髒話乃是世界上傷人和自慰的重大法寶。譬如我在說王八蛋的時候,我的(一瞬間的)仇人便在腦海裡猛然變成了一隻烏龜。他的腦袋卻支棱著,很圓,毛髮紛紛褪去,像是要和「蛋」這個字眼遙相呼應。此後,我就開始幻想他是如何在粗糙的地上爬行或者滾動著他奇異的頭部。這時,一雙僵直的綠豆眼睛匍匐在地上看我。我的仇恨心消解了很多,卻也因此毛骨悚然。
這個印像源於我小時候。事情早已記不清,可能是被哪個同伴啐了一口,然後我和他乾了一架,結果沒打贏(小時候的我頭髮稀疏,營養不良,挨打是常有的事)。於是我就混著眼淚和鼻涕,從地上拾起磚頭。所有人都以為我會追上去揍他,結果我轉過身,在牆上一筆一劃地寫著王八蛋(當然還有別的刻毒的罵人話,只不過這字眼居多)。最後寫到天黑,寫了滿滿一牆。我爸媽沒來找我,倒是一個什麼委員路過,揪著我的頭髮,把我拎到父母面前,說我破壞公物。於是那一天我一連挨了兩次打,第二次還是兩個因為感覺丟臉而羞惱成怒的成年人幹的,不可以說是不倒霉。
我至今都覺得拿起磚頭不砸向別人的腦袋,而是在牆上刻字這件事情,有著某種黑色幽默。如果我當時再和他打一架,也許不會受到懲罰,而且一報還一報,統統抵消;但如果將矛盾用別的方式發洩,也許會得罪別的什麼人,受到加倍的懲罰。這是我學到的最生動形象的加減法,一加一等於零,而一加零等於二。可我始終沒有學會這種加減法,只學會了在心中默默腹誹。
正因為我對髒話有如此多而細緻的聯想,所以我對那些粗鄙的字眼的承受能力比旁人弱得多。所以,我也從來沒想過我會喜歡上L ,並且和她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L是個髒話連篇的傢伙。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認識她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冒犯了她,於是她笑著把一支筆還是什麼搶回去,說,操你媽。她語氣溫和,神情坦然,就好像剛才說的那個字眼是什麼禮貌用語。然後我對髒話的恐懼就在那一瞬間消解了。它有的時候不是一種詛咒或攻擊,而是一種溫情的邀請,彷彿在說:來吧,我們是一樣的。
就像L所體現的友好一樣,我們的確是一樣的。我們都一樣平淡如溫開水;我們都一樣無人問津,以至於我們之前幾乎不相識;我們都喜歡用雙重否定句,逼得別人發瘋;我們都一樣痛恨那些刻毒的字眼,只不過我選擇了逃避她選擇了實踐。她說,這是一種創傷療法。受過傷的地方最堅強,這是海明威說的。可海明威歸海明威,出口成髒歸出口成髒,我反駁她。
一定要說我們什麼不同,或者說她有什麼特點,那麼就像我第一次注意到的那樣,L的眉毛兩邊相連,濃重如弗里達·卡羅的自畫像,而且她膚色偏黑,就更像了。據說她的女生朋友多次勸她去修一修,但都被她拒絕了。
L的出現事關重大。那時正值夏天,教室悶熱無比,空氣濃稠粘膩如漿糊。我身後傳來不知廉恥的笑聲,尖銳的和粗鄙的。而L從我手中搶過那隻筆並付之一笑。我從側面看著她的眼睛,不由得怦然心動,周遭都涼了下來。L轉過頭去,毫無察覺,單手托腮凝視著課本。透過筆直地傾瀉下來覆在耳邊的短髮,那雙連在一起的眉毛像一隻安然臥著的黑色鳥,倒也不能說不好看.
既然我和L有如此多的共同之處,我們認識不久之後,就開玩笑要結為終生不渝的朋友。
原因僅僅是我們只有對方一個朋友:L表面溫和,實則性情孤僻,喜怒無常。而且她生氣的時候極為可怕,給人巴掌的手段干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就連罵人話也精準有力。可想而知,沒人和她走在一起。她還抵制所有校內女生熱衷的頭飾、挂件、衣裙,這就導致她和別人沒有共同話題。每天她都穿著麻袋一般的校服,頂著又直又短的黑髮上學,上面空空如也,反而在人群中顯得突兀。L的周遭有一條寡淡的界限;而我沉默寡言,對髒字扎堆的地方敬而遠之——所有人都認為我缺乏男子氣概。
我們都是瞧不起所有人而被所有人瞧不起的人。我們從容地接受了墊底的位置,接受了不被關注的權利,卻自欺欺人地不接受被鄙視的義務。
可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話漂亮極了:終生不渝的友誼。那天下午大雨傾盆,四周瀰漫著水汽,溫度恰如其分。她仰頭靠在瓷磚上,笑得眉眼稍彎,好像要算計我。人聲的嘈雜和雨聲融為一體。我閉上眼睛,假裝室內正在下雨。教室裡彷彿黃沙瀰漫,有著如夢境般的沙丘和雨水……此時L距離我不過十公分,我和她就一起在寂靜無人的荒原裡漂流,似乎抓住了什麼,又什麼也沒抓住。直到今天,我賦予了這個場景新的意義:我幻想著我們從池塘的水底浮上來,而滿天都是雨,於是我們相視一笑。
從那以後我們經常一起乾一些事情,譬如周五放學一起走一段路。這沒什麼好說的,因為學校門口只有兩個方向,我和任何一個人同路的概率都是二分之一,這說不上什麼緣分。但是當我刻意強調並且她也刻意強調的時候,這也許就算一件事。
我想給她看我的小說。我曾經偷偷把文檔拷貝出來,省了一星期早飯錢,在校門口打印室印了厚厚的一份。我把稿紙偷偷藏在書包夾層裡,等著有朝一日給誰翻閱。L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只能給她了。那時我的虛榮心隨著創作欲一起高漲,想要人理解卻又不想被完全理解。懷著這種心情,L翻著文稿,我就站在她身後和她一起看。
那天A像往常一樣,躺進被子裡。忽然就像普魯斯特所描寫的那樣,他雙腿的位置有些不對。於是我們意識到,也許會有什麼悄然入夢。A剛剛十六歲,正是需要做夢的年齡。他從十四歲開始渴望做夢,但不知為何這夢姍姍來遲……
她看得認真過頭,逐字逐句,速度是我的二分之一。而且她一邊看,一邊用手指捲曲著耳邊直直的頭髮,把它們繞成環並不斷向下扯。這個模樣好像被強迫看一本幾何課本。
我時常感到不耐煩,同樣小動作翻飛,譬如用手指敲擊課桌。這時L聽見響聲,就猛得把稿子往桌上一拍,大喝,還讓不讓人好好看了?不是你要我看我還不看呢。於是我被鎮住了,不敢吭聲。
她看了整整一個星期,以至於後來我習慣了她這種觀看的方式。到最後,我坐在一邊緊張地看著她,處理著空中凝固的空氣。
現在想來,這篇小說平庸至極,內容可以說是庸俗。簡單來說,就是一個青春期男性做了一場較為複雜的春夢,然後醒了過來。此後,世界照常運轉,只不過他自己多了一份不存在的回憶。於是他就懷著這份不存在的回憶繼續升學、畢業、參加工作,直到老死。
她看完了之後,問我想表達什麼。我手足無措,啞口無言。她笑了起來,一字一頓地對我說,有時候,夢境的消失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可是,你怎麼看他對妻子的審視呢?我問。
他某一天突發奇想,對著她看了又看。於是他看見了無法挽回的日漸衰老的軀體。看著那些累贅的線條,他又想,自己在她眼中,也不過是這個樣子,而且更老更醜些。他突然察覺到,他們這樣的普通人,互相面對這樣的軀體,怎麼還會有愛呢?年輕時尚未想過靈魂,到老就更不會想了。
這段有點幼稚,她說,不過這不影響什麼。
我們每時每刻都處在夢境的消失中,我自作聰明地接了一句。她點頭,這麼說倒也對,但是就沒意思了。如果每時每刻都是夢境,那麼現實是什麼?她自言自語。
至今我還懷著那份手稿。後來,我再也沒有碰到認真讀我的小說的人。當然,那時L也許不是在讀小說,而是在讀我,否則她如何讀出我沒想到的意思?後來我意識到了我天賦的平庸,也沒有再寫過小說。我小說的意義是L賦予的。
為什麼我總說後來,後來?因為人在講述過去的時候,總會提前預支未來的悲哀。人的預感是對不幸的分期付款。至於講到「後來」卻不往下講,是因為我想晚點再次經歷不幸。
我們一直保持著友誼,直到那一年的冬天。那天晚上,我聽從L的要求,從寢室逃出來。我們穿得單薄,而冬天又很冷,於是只好一起坐在長椅上瑟瑟發抖。
L直視地面,神情冷漠異常,講話時好像在刻意控制嘴唇起伏的幅度。我於是也一言不發地聽著,心裡痛苦萬分,好像自己就是L 。
L慢慢地說著,一反常態,小心翼翼。她真誠地抬起頭說,你知道,人酒後失控吧?我說我知道。
她又低下頭說,你可以想像這件事發生在我家庭成員身上,不,不對,或者說我身上嗎?你理不理解?我說,我當然理解。
她最後甚至傻乎乎地說,醉酒,你知道嗎?就是說,喝斷片的那種?
……
我衝上去,不要命地踢他、咬他。他就急了,一把抓住我往牆上摔,L慢慢地說,我當時唯一想的就是,不能讓那個老王八蛋碰我媽一下。不然要么他去死,要么我去死,他媽的,我根本不在乎,L又狠又無力地罵。
這時候L靠在長椅上,雙臂耷拉,五官鬆散。她拿起一把梳子,輕飄飄地擦過腦後。我這才發現她有幾綹頭髮黏在一起。然後她舉著那把梳子,把它暴露在路燈下,梳齒間是暗紅色的粉末和血塊,都混雜著絲絨一般的灰塵。
疼嗎,我說。L搖了搖頭。她用手指去擦拭梳子,神情小心翼翼,好像彌補過錯的小孩。我小時候犯錯了也是這樣,竭力地粉飾證據,希望太平無事。可這就像L頭上的傷口一樣,一定會好,但也會留下傷疤。留下傷疤是事實。
L傷口好了之後,我曾經摟住她,將手放在她腦後摸索,一點微弱的凸起擦過掌心。那點萎縮成米粒大小的傷疤,讓我們都想起了什麼。於是我們緊挨在一起,微微顫抖。
幾個月前我剛認識L ,那時正值夏天,每天晚上我獨自一人從教室走到寢室。我總是匆匆地第一個進門,隨便衝個澡,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感覺有汗從背後沁出來。室友陸陸續續進來,響起了嘈雜的聲音。這聲音難以停下,直至熄燈以後,還有人擠在衛生間裡沖涼,水花四濺。空調年久失修,在六人宿舍裡形同虛設。他們走出來之後,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倏然間蒸發、消散。我又翻了個身,閉上眼,涼蓆是溫熱的。周圍響起了有一聲沒一聲的叫罵,蟬在不知疲憊地鳴叫,而我的腦海只有嗡嗡聲。最後,鼾聲此起彼伏,只留下我一個人絕望地睜大眼睛,看著斑駁的天花板。
在昏暗中,我耳邊漸漸響起敲門聲。一開始十分遙遠,後來清晰無比:篤篤篤,篤篤篤。我起身走到門口,扭開門鎖。一個小女孩就站在門口,仰起頭,無聲地傻笑——
走廊昏暗,只有一道慘白的燈光讓她的皮膚白得透明。她就在那裡,寂靜無聲地笑著,而身後響起輕輕的、細碎的竊笑。有幾個矮矮的小男孩渾身漆黑,隱匿在陰影裡,臉上拼命上翹的嘴角和眼角卻很鮮明。那些面孔從四面八方浮現。此時此刻,我背後響起咒罵聲,先是清晰,後來漸漸含混到無法辨認……我恐懼無比,雙手顫抖地想要推開她。但我的手臂好像被死死捆住,動彈不得。我掙扎著,渾身冒汗。後來我終於觸碰到了她的肩膀。她好像一尊大理石做的雕像,我怎麼推都紋絲不動,臉上笑容依舊:你是想推開我嗎?身後的竊笑變成了狂妄的尖聲大笑……
我猛得驚醒,大汗淋漓。那時,我被這樣的笑聲驚醒以後,便毫無睡意。小女孩是真實存在的,這個情景也是真實存在的。我害怕她,我連一個小女孩都害怕。
那一天,正是那一天,我把小女孩推開,讓門咔噠一聲鎖上。屋裡的燈泡晃動著,牆上投著男人揮舞著雙臂的影子,女人的影子恍如鬼魂,低頭坐在凳子上。而我緊靠門板。男人唾沫橫飛,嘴裡繼續蹦出污穢不堪的字眼,我已懶得堵住耳朵,絕望地看著低頭的女人。女人的頭一直垂,垂到地裡。門外的孩子不斷踢著門,好像踢在我的脊背上。
「敲門呀,敲呀,你看看他會不會出來救你。」
「蠢貨,蠢貨,蠢貨。」
「呸,她就是一隻沒人管的小野狗。」
「餵,你快出來呀。是不是怕你爸揍你?你說,是不是怕你爸揍你?」
……
然後是一個巴掌聲,然後接著一聲,又一聲。到了第四聲,門外響起神經質的笑聲,小女孩突然開始傻笑,「呵呵呵……」 ,又清脆又短促,漸漸哽住。外面爆發出一陣狂笑,在樓道裡迴盪,把小女孩的笑聲掩蓋了。
我的頭皮彷彿不斷縮緊。那個男人由怒罵轉為咆哮,每吼一句,就抓起一樣東西砸在地上,吊在天花板上的燈泡猛烈地晃動,牆上的影子分崩離析,天旋地轉……最後他喘著粗氣,趔趄了一下,癱在地上,盯著地板愣了一會兒。
於是女人慢慢站起身,走向廚房。男人醉醺醺地笑了起來,耷拉的雙頰直哆嗦,眼睛通紅。家里安靜後,我慌忙打開門,看見小女孩搖搖晃晃地走下樓梯,雙腿有斑駁的淤青,我一個箭步衝下去抓住她,看著那些掌痕,眼淚奪眶而出。她無聲地笑著,雙腿繼續邁著下樓的步伐。
此後,我經常看見那些小男孩繼續玩著惡毒的遊戲:燒貓的尾巴,給狗餵老鼠藥。男人也時常酒氣撲鼻地回來,甚至就在家中,一邊喝一邊眯縫著眼睛瞅著我。我對他視而不見。
但是我再也沒有見到那個小女孩。那次對她的欺凌可以說是最輕的一次,可我就是沒有見過她。這個回憶和夢我沒有和L提起,但我知道,她全部都懂。
不過擁抱L和回憶這一切是之後的事,這個時候,L的傷口還沒有好。我們無法互相觸碰,疼痛變得鮮明。不僅有小女孩的隱痛,L的髒話又讓我想到了那個男人,他的聲音無休止地響著,連L的柔和都救不了我。L的回憶和我的回憶重疊在一起,互相融合。我們是如此相像,以至於不分彼此。那個男人好像突然閉上嘴,舉起了拳頭,如雨般下落。隔壁房間響起了竭嘶底里的尖叫,也許還能看見覆蓋整張臉的頭髮在空中亂飛。在刺激中,我終於克服了懦弱,站在門口打算衝進去,並且清晰地感覺到太陽穴的跳動。
可就在這時我的四肢忽然纖細無力,渾身上下都坍縮下來。我的鬍子、喉結原來在的地方都變得光滑而細膩,質感好像沙丘。我變成了L 。不,我還在萎縮,好似侏儒……我痛苦地叫了一聲,兩手從椅背上滑落。
此時一道強光刺過來,我和L一瞬間被劈開。我一激靈,發現是查寢的老師。
那時我們還是終生不渝的友誼,而且我發誓那天晚上除了聽L的講述別無他意。而老師緊咬住不放,偏要毀滅我們的友誼。我們也沒有辦法,只好破罐子破摔,用那些聽來的早戀故事,把老師氣的夠嗆。
這世界上有許多莫名其妙的東西彷彿都一心想毀滅我們的友誼。當然最主要的是,從那以後L總是笑,而且和人沒有距離感,總是恰到好處地突破某種界線。一開始她猛然靠近的時候我會嚇一跳,不過後來就漸漸習慣了。但在她身上的芳香襲來的時候,我的心裡仍然會懷有一種悲哀。
我們順理成章地走在一起,就像其他人一樣。每天我和她對視的時候,我們都瘋狂地在對方的眼神里索取著什麼。最後,最糟糕的那一天來臨了。
糟糕的那一天是七月。我們度過了寒冬和平淡無奇的春天。七月,我對周圍世界的厭惡達到了頂峰。正是那一天黃昏我和她走在一起。周圍是亂哄哄的聚在小吃攤前的人群,空氣中瀰漫著油膩的氣味,促銷超市喇叭裡放著刺耳的吆喝聲。三三兩兩的學生罵罵咧咧地從我們身邊走過去。在逼仄的街道裡,綠葉豐滿到悲哀,不斷蒸騰出水汽。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我逃避著什麼,而她拼命追趕著什麼。我給她念了幾個短句子。
L聽了之後沉默了一下,說,真糟糕。
我勉強笑了一下,說,這叫內容與形式的統一。
她旋即仰起頭(這個動作令人心碎),用清潔的眼睛看著我,說,不過多糟糕都無所謂了。
我挽著她走到街後,黃昏的雲開始翻騰,趨於某種交合的姿態。太陽並不明晰,像一些渾濁的黃湯。我絕望地看向L ,明白某個時刻勢必發生。我無法阻止她也無法控制自己。她的神情宛如朝聖者,又宛如祭壇上的祭品。
於是我低下頭去吻她,那雙眉就那樣正好擦過我的眉心。短暫的詩意飄然而去,轉而代之的是苦澀的蠟樣的唇膏。它也掩飾不了什麼,我仍然舔舐到了她乾燥的嘴唇。她仰著頭,好像脊椎臨空折斷,放棄了一切。她枕在空氣上,而我把她托住。我們臨空互相觸動著。
在黑暗裡:
經緯線上溫暖的合唱隊
少女們浴後的舌頭
像魔術師憑空拋擲的玫瑰「」*
那一刻很悠長,後來我如夢初醒,眼睛朦朧,才知道不是那麼長的,不過是短短的一瞬。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華燈初上,我們碰上了一個黃昏的交接點。我移開嘴唇, L才睜眼,沒有躲閃,挑戰似的抬頭看我,樹枝的影子落在她的臉上。燈光在她眼睛裡閃爍,一會兒又熄滅了。我們像在行走,又像在靜止。
夜幕下的人群依舊嘈雜,從我們身邊擠過去。我於是拉著L走到相對無人的路邊,她別過頭去,一言不發,嘴唇瘦削。
這就是終生不渝的友誼。我突然對她蹦出這樣一句話。
她噗嗤一聲,然後開始短促地大笑。她笑得直蹲到地上。你真他媽說得出來,她斷斷續續地說,眼淚都擠出來了。
我定定地看著她,也慢慢蹲下去,不住想到那些回憶、現實和夢魘。我決心不像推開小女孩一樣推開L 。雖然小女孩冰涼、堅硬,難以擺脫,而L很柔軟。我摟住她。
那一天我們分別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我悵然若失地發現,我對L實則一無所知。她的住址一片空白。她的家庭,她的經歷,除了那一晚的一切,我確實什麼也不知道了。她什麼也不告訴我。
開學以後,為了找到L ,一向緘默的我在附近四處奔走、打聽。結果,據說她家住得很遠,幾乎沒有人認識她,更別說知道她的去處。倒是學校裡有幾個女生一聽到L的名字,便猛得抬頭,使勁搖晃我的肩膀: L ?L在哪裡?上次她打人我們可還沒找她算賬!
就這樣, L消失了,草率地讓人匪夷所思。我於是再次翻起了我寫的小說。這時我已經明白了一切,明白了那是如何的蹩腳之作。我只是看著那些熟悉的段落,懷念她。我翻著打印出來的稿子,看到某一頁居然被折了一角,正是寫主人公做夢醒來的時候。那一段是這樣的——
……A看著她走到街角,緊緊跟上去。
她看著A ,笑著說:「你回去吧,明天還會見面的。」
A說:「不,我不回去。我們總是在這里分道揚鑣。昨天我夢見你從這裡走後再也沒回來過,我擔心這是真的。」
「怎麼可能呢,”說著,她後退了一步,好像要把身影置身在黃昏之中,「我是不會離開的,永遠不會。」
「你不明白的,」 A絕望地叫了起來,「我一直覺得這裡不太對。為什麼這裡的夏天永不過去?為什麼你我分別的時間一成不變?(我看了表,你走到街後的一瞬間,永遠是六時一刻,不可能這麼巧)你快回來吧,現在離六時一刻還有十秒鐘。請你再向前一步,就一步,讓我們一起待到天黑——我求你……」
說著,A衝上去,慌忙抓住她的胳膊。她掙脫不開,於是站在原地,眼睛看向地面,喃喃自語:「這是你自己結束的……」
「什麼?」 A驚叫。此時,所有的鐘錶指向六時一刻。A的手抓了個空,他驚惶地發現四周也了無依傍。他下落,下落……一秒鐘之後,他驚醒了。
A猛得坐起來,向四面望。這就是他的房間,床上只有一個枕頭,其他地方空無一人。屋外開水沸騰,廚房裡有油濺起的聲音。而她呢?她在哪?恍然間, A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正是七月的一天,上午六點十五分。A剛剛從夢中醒來。母親正在廚房做早餐,一切都一如既往……
我讀到這裡,什麼都明白了。L不是夢,但我們宛如夢中。我想起L說,夢境的消失也不是不可接受。說這話的時候,她在稿子上折了一角。
我想起那一天,她開始自言自語,我處於莫名的敬畏沒有搭話。L說, ……話是這麼說,可我有的時候真想做夢,無休無止地做夢。不用起床,直到死掉。
L說,冬天太冷,夏天虫子多,春天很聒噪。秋天去吧,就秋天。秋天好啊。……
那時氣溫正高,而且是正午。我們都靠在桌子上,昏昏欲睡。L一邊嘟噥著說,謝謝你的小說,一邊睡著了,呼吸平穩。
與L分別後的那幾個月,午夜夢迴之時,隔壁房間又傳來不堪入耳的聲音。我用食指堵住耳朵,眼睛睜大,看著天花板。我就想到L 。
L時而趴在床邊,雙手匍匐做懺悔狀。時而又在黑暗中微笑著浮現,雙眉微彎。燥熱的空氣漸漸發涼,汗水漸漸在席子上蒸發,可我依然痛恨著自己的懦弱。L的罵人話漸漸和隔壁的男人重疊在一起。那個聲音又變成了一種溫柔的邀請,我於是把眼睛緊閉。
L曾經告訴我,詛咒也可以是溫柔的邀請。後來她也告訴我,夢境的消失也不是不可接受。她的出現為我留下了許多後路,也預支了許多悲傷。
我以前時常覺得髒話乃是世界上傷人和自慰的重大法寶。可現在我失去了L ,傷人和自慰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麼吸引力。髒話不是詛咒,也不是邀請。它什麼都不是,它只是一個字眼。就像我自己也只不過是一個字眼。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2019.2.28
*經緯線上溫暖的合唱隊/少女們浴後的舌頭/像魔術師憑空拋擲的玫瑰
——張棗《合唱隊》